郭进拴丨 神游淅川坐禅谷
不知是因为午后那杯太浓的茶,还是窗外那片迟迟不肯褪去的云,我竟在书桌边恍惚起来。眼前摊开的是一幅河南淅川的山水画,墨色淡得几乎要化进纸里。我揉了揉眼,那画中的山径便蜿蜒了起来,引着我一步一步走进去——这便是坐禅谷了。
起先是雾。不是江南那种湿润缠绵的雾,而是从丹江口水库方向漫过来的、带着水草气息的薄纱。雾气把远山推得更远,又把近处的石阶润得青黑。我踏上去,石阶微凉,像踩在千年前某个僧人的脚步上。谷口立着几棵老银杏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裂成龟背的纹路,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苔藓的呼吸。我伸手去触,指尖感到的却是纸页的温度——原来还在画里。
越往里走,水声越近。不是瀑布的轰鸣,是细流在石缝间穿行的叮咚,断断续续,像谁在敲木鱼时漏掉了几个音节。循声望去,一脉清溪从山石间渗出,水面浮着几片落叶,叶脉清晰得像命运线。溪底的石子被水磨得圆润,颜色各异——赭红、青灰、月白,在光影里明灭。忽然想到,这些石子听了多少年的流水声?它们会不会也听懂了什么?正出神时,一阵风过,溪水皱起细纹,石子们的颜色便乱了,像打翻的调色盘。
谷中多古木。除了入口的银杏,还有几棵不知年岁的柏树,枝干虬曲,树皮上挂满了地衣,青灰中泛着银白,像披着旧袈裟的老僧。树下的岩石上覆着厚厚的青苔,有的地方长出了蕨类植物,细碎的叶子在微光中颤抖。光线在这里变得奇怪——明明是从头顶漏下来的,却被层层叠叠的树叶筛成了碎金,洒在青石板路上,洒在石壁上,洒在我的袖口。这些光斑似乎是活的,随着叶子的摇动轻轻移动,像一群金色的蚂蚁。我伸手去捉,它们便逃走了;我停下来,它们又悄悄聚拢。
最妙的是谷中的静。这静不是死寂,而是被各种声音衬出来的。蟋蟀在草丛里拉长音,蝉声时断时续,远处不知什么果实落地的闷响,还有自己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。这些声音各自独立,又彼此应和,像一首无谱的曲子。我想起白居易的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,但这里的“声”和“无声”是混在一起的——正因为有这些细微的声音,静才愈发深了。仿佛空气本身也在微微振动,那是时间的脉搏。
走过一座石桥,桥下流水潺潺,桥头有一方石碑,字迹已模糊,只勉强认出“坐禅”二字。我猜想,古时确有僧人在此打坐吧。他们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:四面山环抱,头顶漏下天光,脚下流水不绝,雾气时聚时散。在这样的环境里,人的心自然就沉下去了,沉到连念头都浮不起来的地方。所谓禅,是不是就是这种沉?不是空白,而是饱满的寂静,像溪水下的石子,被水包裹着,却不随水流去。
我在桥头坐下,溪水从脚边流过,带走了一些时间。这个“神游”的自己到底是真是幻?画上的坐禅谷和我此刻坐着的谷,哪个更真实?也许都是真的——一个在纸上,一个在心里。谁说心不能抵达远方呢?闭上眼睛时,我甚至能感到丹江口的风吹到脸上,带着水汽和鱼腥味;能闻到古木的香气,混合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;能听到远处似乎还有晨钟暮鼓的余响,穿过多少年的光阴,轻轻落在耳膜上。
但更深处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好像自己不是来游玩的,而是归来的——这里的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棵树都认识我,就像我认识它们一样。我们彼此沉默着,却懂了。这大概就是“坐禅”的真意:不立文字,直指本心。坐禅谷不一定非要人坐进去禅定,只要心静下来,何处不是坐禅?只是这里格外方便罢了。
雾气渐浓,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。银杏的轮廓、溪水的闪光、古柏的虬枝,都慢慢融进灰白的氤氲里。我知道,这个神游快要结束了。但我不急着醒来,任凭自己像一片叶子,顺水漂流,直到最后一缕光影消散。
茶已经凉了,窗外的云也散了。纸上那幅画还在,只是墨色好像浅了一些——也许是被我的神游带走了一些。我合上画,却觉得心还在那里,在坐禅谷的雾里、水里、光里。也许真正的旅行,从来不需要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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